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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術論文
 
中美權力轉移的第三種方式
吳心伯

《東亞評論》2019年第1輯

吳心伯:“中美權力轉移的第三種方式”,《東亞評論》2019年第1輯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變局內容很多,我個人認為,其主線是中美之間的權力轉移,所有的情節里面最核心的就是這個關系。我們看到歷史上的權力轉移無非有兩種,一種是成功的轉移,就是新的崛起大國取代舊的霸權國家,比如,19 世紀末,美國取代英國。第二種是不成功的轉移,比如,一戰前德國挑戰英國失敗。今天,中美之間的權力轉移會是哪一種形態? 我的判斷是它會創造第三種形態,叫不完全的權力轉移。不是完全成功,也不是完全失敗,是介于二者之間的。

  圍繞這個命題講三個方面。第一,權力轉移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第二是這個權力轉移的有限性又體現在哪些方面。第三,這樣有限性的權力轉移對世界格局的影響是什么?

  第一,中國的崛起帶來的權力轉移表現在很多方面,但主要是四個方面:(1)經濟上。歷史上新的國家的崛起首先是體現在軍事力量方面,而中國不一樣,中國崛起走的是經濟發展的路徑,所以中國崛起對世界的影響首先讓人感覺到的就是它的經濟實力和地位的上升。在今后十年左右的時間里,中國會在經濟總量上超過美國,這就是一種權力轉移。(2)在亞洲地區,中國會有越來越多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優勢。如今在這個地區,中國已經成為多個國家最主要的貿易伙伴,而不是美國。經濟關系會導致政治關系的沖突。二戰以后,在這個地區,美國處于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的主導地位,但是美國的主導地位正在逐漸受到削弱。(3)不管是世行還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還是在聯合國會費的繳納方面,中國在多邊機制中的地位在不斷上升。此外,中國還在不斷地創設新的多邊體系。中國的發起行為在某種意義上起到了主導型的作用。(4)中國的文化和治理模式的影響力不斷擴大。中國已經是一個比較成功的發展中國家,不管中國有沒有這個意愿去推廣,其發展模式肯定對其他國家有借鑒意義。除了蘇聯模式和美國模式之外,又多了另外一個參考模式就是中國的模式。

  第二,這種權力轉移是有限的。為什么有限? 在經濟方面,再有十年左右,中國經濟可能會超過美國,但是在教育、科技、創新、文化方面,中國不大可能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超過美國。比如,在今天全世界高校的排名中,中國現在只有兩家高校進入前五十、前二十名,前十名里幾乎全都是美國的高校。哪一天中國有兩個學校進入前十名,那一定是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很難想象在可預見的將來,前十名里面會有中國六到七所高校。教育、科技等這些不一定就會像經濟那樣哪一天就成為第一。這就牽扯到教育、科技制度,企業與市場的關系,創新,文化各個方面的因素。它們跟經濟的增長不一定成正比,經濟總量上去了,教育、科技水平不一定就很自然地能夠趕超美國。在軍事方面,很難想象哪一天中國會在軍事實力上超過美國。為什么?第一,我們不需要擁有像美國這樣強大的軍事力量,美國強大的軍事力量是在冷戰的背景下,美蘇軍備競賽的背景下建立起來的。比如十幾艘航空母艦,中國不需要這么多,中國有三到五艘就可以了,這是我們的國家利益決定的。我們也不可能去海外建幾百個軍事基地,外派幾萬的駐軍,以上都是美國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構建的。中國所處的歷史環境已經不允許中國這么做,也不需要這么做。那么從中國的戰略文化來講,我們更多強調的是安全而不是權力。強調安全相對簡單,只要與對手形成可靠的威懾能力就可以了,而不是重視權力所要求的主導,如果是主導,要達到90%的優勢。安全僅要求50%,或者是51%就夠了。這就是我們強調的在西太平洋這個有限地區對美國的威懾力量。所以這就決定了我們軍事力量的發展,不可能在總量上去超過美國,既沒有這個必要,也不符合我們的戰略文化。國際影響力方面,美國當前的國際影響力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二戰以后建立的多邊機制,從聯合國到世界銀行等; 二是在全世界同盟體系,現在其有60多個盟國。很難想象中國將現有的多邊機制全部推翻來創建新的機制,這不大可能。也不可能在全世界有幾十個軍事盟友。除非現有的國際體系發生顛覆性的變化,我們的影響力在這些方面沒辦法超過美國。在文化和價值觀方面,作為一個成功的發展中國家,中國的文化、價值觀和發展模式會產生某種外溢效應,這是不可避免的。但并不意味著我們的治理模式會取代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化和治理模式,這個幾乎不可能。更加可能的情況是各有各的影響力,各有千秋,各有特長,大家相互競爭、共存。這就是中美權力轉移的限度,我們不可能也沒必要全面超過美國。

  第三,中美之間這樣一種權力轉移會對今后的國際格局產生什么影響? 其一,中美之間權力競爭會上升。實際上這兩年我們感覺到中美可能已經進入了一個以戰略競爭為突出特點的相互博弈的時代。這個競爭只會加強,不會削弱。但是中美之間的競爭有三點跟以前美蘇競爭是不一樣的。(1)它不是全球性的,從地緣經濟的角度來看,中美競爭可能主要是在西太平洋、亞洲或歐亞大陸的經濟層面,在“一帶一路”的沿線地區,所以它是一個有限的區域性的競爭。(2)這些競爭不是全方位的,美蘇競爭是在政治、軍事、經濟各個領域,而中國和美國之間的競爭主要是在經濟和社會領域,各自的經濟發展和技術競爭創新,而不是在軍事上,中國不可能跟美國搞軍備競賽,也不可能像當初冷戰時期美蘇兩家在意識形態領域進行激烈的競爭。(3)中美之間的競爭是在同一個體系內的競爭,這跟美蘇不一樣,美蘇之間是體系間的零和競爭,是有我的體系就沒你的體系。而中美實際上還是在同一個體系,中國沒有這個意圖也沒有這個必要把現在的這個體系完全顛覆掉。這三個因素決定了中美的權力競爭也是有有限性的。其二,對國際格局的影響就是中國崛起對美國霸權地位的影響。中國的實力上升,然后國際體系中的權力轉移當然會不斷地削弱美國的霸權地位,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中國會取代美國的地位。中國不是一個主導型的、一個引領型的國家。在世界歷史上我們看到更多的是爭霸、是國際政治一個傳統的模式,但是這一次可能就會打破既有模式。中國崛起可能是某種程度的權力轉移,但是它本身是不會成為下一個霸權國家。也就是說,由此世界政治在逐漸進入一個后霸權時代。美國的霸權地位在削弱,但是沒有新的霸權國家崛起。其三,其他重要行為者的地位上升。在一個單極世界里面,除了霸權者以外,其他行為體都不重要。如果中國崛起逐漸在削弱美國的力量、地位和影響力,這樣一來其他重要行為者的運籌能力就會大大地提升,就像今天我們看到的俄羅斯、歐盟,甚至日本和印度。在中美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時候,他們可以或者是選邊站,或者是在二者之間尋求利益最大化,中美都希望爭取他們的支持,不管是在軍事上、經濟上還是科技上。我們看一看華為事件可以知道,這些國家在中美之間實際上能夠影響競爭權力天平的平衡。在這個過程中,這些國家的內部發展和對外運作的空間就會大大地擴展。當然,我們講的這個新的多極時代并不意味著所有國家在其中的力量是均衡的,它是非對稱的多極時代。那么更多的國家實際上希望可以避免傳統的兩極模式,他們在很多的具體議題領域決定自己的立場,從而實現其國利益的最大化,這也是國際政治一個新的現象。其四,隨著美國全球影響力的衰退,地區性組織的作用上升,地區和地區組織的影響會越來越大。同時,世界的結構變得更為復雜,不再是民主和非民主,或者西方和非西方。比如,還有支持全球化與反對全球化,主張多邊主義和搞單邊主義等。所以,多議題和多立場會在很大程度上削弱美國的領導地位。

  從中美關系看,兩國合作的基本面沒有變,主要是兩個: 其一是經濟層面,中國對美國的重要性在上升,美國對中國的重要性在下降,我們對美國是第三大出口市場,是美國對外經貿增長最快的國家,這就造成了美國對中國市場的依賴越來越大。失去增長最快的市場,對雙方經濟損害太大了。所以,這是雙邊關系中的大利益基礎。其二是國際層面,美國現在在國際上發揮作用的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維持現有國際體系的能力和意愿也在下降。而中國處在一個上升的通道,所以不管美國喜歡不喜歡,客觀上它也需要中國在國際事務中承擔更多的責任。關鍵就是美國能不能在中國分擔責任的時候跟中國分享權力。美國要明白一點,中國是要分權,不是要奪美國的權。美國需要做的是接納中國。中國的力量上升,影響力就上升,所以美國在處理國際事務的時候要面對中國影響力上升這樣一個事實,接納而不是讓位,就有處理空間。中國無意搶奪美國地位,并且希望在很多方面與美國都開展合作。

  中美之間的權力轉移在21世紀剛剛開始。這一次的權力轉移可能會表現出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些新特征,這些特征不僅決定了中美權力競爭的方式,而且也會對21 世紀的國際政治和經濟格局產生重大的影響。
(注釋略)

  (作者吳心伯教授是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美國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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